吃不饱,穿不暖,无论寒暑都要劳作,惩治人的手段就是让人一整夜不睡觉地念经。
每过一两月,靖安侯府就有人来看她。
这些人一来,庵堂里的主持就加倍地磋磨她。
她们不是来看她的,是来催命的。
安双清不想死。
她只是想要活下去,却寻不到路,如果她只剩了死路一条,她就要带着所有人一起死才好。
恰好此时,当年被她抢了亲事的堂姐随夫入京,她堂姐的夫君出身才干皆寻常,此时也不过是七品,却有个姑姑是宫中的韩宫令。
她哭求自己的堂姐,将用血书誊抄的两卷《地藏经》奉给到了太后面前。
“我不求侯府荣华富贵!只求能有个清静去处为太后娘娘祈福。”
半个月后,她被送到了姑苏的一处庵堂,后来堂姐夫被调到蜀地任职,她也去了蜀地的尼姑庵,十年前堂姐去世,没了这份接济,她的安闲日子也结束了。
万般苦痛将她日夜煎熬,她恨,她怨,她恨到麻木痛到麻木,已经想要认命了,却只会沦落到更惨痛的境地。
数着佛豆,念着经,在狭窄山道上匍匐着挑水、劈柴,她一遍遍想自己嫁人后的所作所为,除了让女儿泡冷水,她无一后悔。
不认命是错的。
认命也是错的。
嫁给穆继泽就是错的。
如果……如果在马场的那一日,她不听,不看,只管往前跑,别去想什么婚事,什么婚约,什么安家女儿从未有过的好亲事,她是不是能跑到天尽头去?
天尽头有什么?
天尽头,是不是就有此刻这个看着她的年轻姑娘?
她也会骑马,她有一匹极好的马,她不会想着什么亲事、什么男人。
她坦荡朗健,心底清白,不会自以为是座上客,又被人踹倒在深渊里。
更重要的是,之前一见,安双清就知道,这个名为沈揣刀的姑娘对她有怜悯。
她看到了她的无路可走。
那她就能走进她的心里,藏起来。
“安夫人,你不是守锅人。”沈揣刀摇头,“您是要掀桌子砸锅的,若您真是要那些盘中餐跳下桌来也就罢了,让守锅布菜的人发了疯,最惨的还是盘中餐。”
放一把火何其容易?不管不顾地做了,自有许多人命填进去。
炖一锅菜有多麻烦?第一步,得有个炉灶,第二步,得有个锅,得有人耕种,有人渔猎,有人制盐,有人挖井,有人织布做衣,有人夯土造房……等到有人能靠卖了炖菜来赚钱,已经是千百人的营生在里面了。
手里拿着一把快刀,纵死为杀,谋生为厨。
前者一腔意气,后者千百相系。
她是开酒楼的,做的是禽行生意,不是杀人买卖。
说话时候,她抬手,拿起了那个草编的锅盖。
“夫人,这个锅盖是如何造的?”
沈揣刀抓了一把已经锅盖边缘发黑之处,送到鼻尖闻得一股淡淡的涩味。
再细看这编作锅盖的藤草,是她从未见过的。
也未必只靠藤草,西南多有毒蘑菇和毒草,说不定也是相辅相成之效。
安双清仰视着她,看她沉思片刻,挥手将锅盖扔到了寻常人够不到的廊顶。
“你若是想要这个方子,我可以告诉你,只是你的眼睛这般好看,还是别多用这方子。”
说着,安双清自己又笑了。
几年前的冬天,她在山上救过一个老妇人,那个老妇人的娘是个出身夷族的药婆,传给自己女儿许多毒方子。
她为了答谢安双清,教她做了驱虫蚁的药丸。
安双清看着那些毒虫、毒草、毒蘑菇,想杀的却不是虫蚁。
“夫人的眼睛,是被熏坏的?”
回过神,她听见沈揣刀这般问她,她摇头:
“庵堂昏暗,连灯都点不起,每日跪在里面,眼睛就一年年地不得用了,本就坏了,再熏几次也无妨。”
沈揣刀扶住她的脸庞,仔细看她的眼睛。
“别再用那方子,清肝明目的药吃一些,再辅以针灸,或许能好转。”
年轻女子的手上有许多老茧和细细的疤痕,安双清避开了,又在笑。
“揣刀姑娘,你已经是太后钦点的司膳供奉,若是有了我这个方子……”
“安夫人,您就没想过,万一你到了行宫,事情败露,会牵累旁人吗?比如千里迢迢将您从蜀地接出来的穆将军。”
安双清垂下眼,不再看她。
只有那双手还拉着女子的衣摆,是她不肯放下的心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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