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来秋尚食贵人事忙,不懂禽行里面做饭的道道,不知各位女官,谁能告诉我这初来乍到的?”
还是无人吭声。
沈揣刀面上的笑更深了两分。
“大家都是靠手艺吃饭的,自然都知道每日做多少活计,全看要备料多少,现下满院噤如寒蝉,请问这每日定量的差遣指派是如何来的?又是如何应付各处点菜的?”
真是,一个好生不客气的外来人。
站在刀案和灶前的女官们微微抬头看向她。
沈揣刀也看着她们。
秋尚食面带愠色:“沈司膳久在小地方,大概不知道一地有一地的规矩,尚食局自来是库中拨来什么就用什么……”
“若说别的也就罢了,你们说尚食局的规矩,沈司膳自然是清楚的。”
出言打断了秋尚食的人是大宫令徐尘。
她将手拢在袖中,带着笑,眸光平平转向站在自己身侧,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年轻女子。
“沈司膳师承从前宫中的掌膳女官陆白草陆大姑,乃是陆大姑的关门弟子,陆大姑在宫中侍奉了五十年,若论规矩,无人能挑出错来。”
沈揣刀看向徐尘。
就见对方正对着自己笑。
尚食局中顷刻间安静下来。
许多女官们面面相觑。
有个站在灶前的女官脱下身上的罩衣,理了理头顶冠帽,走到沈揣刀面前,行了一礼:
“下官师承孙典膳,孙典膳承陆大姑之艺,论理,下官当称沈司膳一声姑姑,见过姑姑。”
有她带头,许多女官都上前来行礼,沈揣刀竟有些应接不暇。
“沈司膳,陆大姑身子可还康健?”
“沈司膳竟是陆大姑的关门弟子,难怪厨艺精妙,上达天听。”
“不成想沈司膳还是尚食局的师承,大家同出一脉,厨艺上就该切磋起来,但有差遣,找我温瑶便是了。”
沈揣刀有生以来第一次因自己的师承而被夸赞,笑意都真切起来,最后回礼回不过来,抱拳团团行了一礼。
这就是男子礼节了,让徐大宫令轻轻皱了下眉头。
有了这么一场,沈揣刀与尚食局秋尚食之间的剑拔弩张也散了,徐尘还急着要带她去旁处,两人便从尚食局里出来了。
走出尚食局大门,踩着太监宫女们扫出来的雪中窄道走了一段,沈揣刀不禁叹了口气。
连每日进料都不能自己做主,掌管尚食局的尚食又是只精于人斗的,些微的手艺传承被困在灶边案旁,随着尚食局一道没落。
她叹气的时候,听见自己身侧也传来一声叹息。
是徐尘也叹了口气。
两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看见了对方口鼻边上的白气,不由得一笑。
“陆大姑几年间就能又把你送到太后面前,心里必是极欢喜的。”
“大宫令与我娘师相熟?方才多谢您替我解围。”
“我哪里是替你解围,是替尚食局兜着最后那点脸面罢了。我三十六岁进宫,与陆大姑也是做了几年的知交,只可惜尚食局如今这光景,是再出不了一个陆白草了。”
沈揣刀垂下眼,皇帝重用宦官,女官权柄被夺,几乎无力应对。
太后近在咫尺的宫闱尚且如此,遑论旁处?
两人说话间,到了宫门处,正好看见谢承寅带着几个女官出来。
“沈司膳,赶紧寻个地方将衣裳换了,太后娘娘赏了你两件袍子。”
两件通袖麒麟服,正红颜色,通袖皆是寿山福海麒麟纹,内里是马面裙,一顶金线梁冠,仿了忠靖冠样式,簪了金珠宝花。
沈揣刀寻了一件内间将衣裳换了,走出来,就见徐尘面上带笑;
“这样才好,一看就是有来历的,不会被人轻贱了去。”
谢承寅看了一眼,用舌头顶了下脸腮,笑着说:“太后娘娘本想着等我娘进宫了再赏你衣裳,我先替你讨了来,也省得我整日提心吊胆,怕挨了我娘的打。”
沈揣刀对他再三谢过,他眉毛微微调高了些,露出了些许得意。
穿着这身衣裳与徐尘一道给太后娘娘谢了恩,沈揣刀又被带到了宫中宴饮的奉天殿外,光禄寺与尚膳监的人早就等在了此处。
光禄寺少卿柳安青尚好,一看就是老实妥当的,跟谢承寅也相熟。新任的光禄寺提督太监高行一看见沈揣刀,就连忙道:
“沈司膳到底有何妙法,千万告诉杂家,杂家如今一夜夜苦熬,吃不得睡不得……快要活不得了。”高高胖胖的,看着倒不像是要没命的样子。
“还请光禄寺派人整理能弄到的食材出来,让我心中有数,也请尚膳监将历年大宴的布置与我说说。”
沈揣刀先把自己的差事都吩咐完了,又掏出一张单子:“尤其是这些鲜食,能弄了多少,有个数,还要请加盖光禄寺的章子,半日内,必要有个结果出来。”
什么商户,什么容貌,两人与他们带来的手下原本心中对这位沈司膳有颇多猜测,不成想一见面就被扔了成山的差事,一时间脑子都空了。
半日?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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