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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裡的怨氣為他所吞噬,就像是一池平靜的水,中央忽然少了,四周的水自然會流向缺失的地方。

久而久之竟然形成了後天的地脈迴路,叫此地成為了怨氣集散之所。

「呃……」封槐咬牙泄出一聲痛哼。

他的身體開始崩壞,無數雜亂的聲音和記憶在神識里爆開,他步伐開始搖晃,視線模糊扭曲。

他有的時候清醒點,還記得自己是誰,記得自己在此地做什麼;有的時候混亂,以為自己真是那甲乙丙丁某某人——

「阿遙阿遙,同我去南方吧,北地戰亂起來了,我要南下謀份營生,你同我走吧。」

走什麼走,南下千里路,兩條腿能走到麼,落得個雙雙為山匪所殺,拋屍荒野。

「郎君!君既已去,妾豈獨留?妾去也……」

傻子,哪有奈何橋讓你相逢,在這投河之處兜兜轉轉。

「好黑啊、小治哥哥,咱們要躲到什麼時候?等爹娘來喊我們……你出去看看?好,那我乖乖的。」

小治哥哥,怎麼還不回來……我好餓。

好餓啊,哥哥。

他的肚子、身體都在叫囂著飢餓,無論吃下多少都無法被滿足——他好不容易忘記了這種感覺,忘記了饜足的感覺,習慣了飢餓。

封槐恍惚地捂住肚子。

過了一會,繼續慢慢往前。

他在夾縫裡,想起一些不合時宜的記憶。

他小時候仗著自己不會死,做事膽大毫無畏懼,有時候滾了一身傷都不見得能發現——太平常了,對他來說不痛不癢。

而少年封無為不大限制他做什麼,是放養型的不熟練家長。

偶爾一天都沒見到人,封無為才後知後覺,哦,自己撿的小孩又不知道去哪了,找找去吧。

大部分時候封槐會自己乖乖回家,不會在外超過兩天,於是封無為也就習慣了。

像養了一隻貓兒,有時候就在院子裡懶洋洋睡覺,有時候不知道野到哪裡去,然後在晚飯時間悠悠回來。

極少的時候,封無為晚上也沒見到他,給他留了飯,冷了個徹底。

封無為在喝完第三杯茶的時候,放下杯子,拿上刀走了出去。最後在後山的懸崖下找到了摔下去的封槐。

封槐掛在枯樹根上,一隻手抓著樹根,搖來晃去,聽到聲響抬頭,原本沒有表情的臉忽然笑起來,驚喜道:「哥?」

封無為站在懸崖邊,居高臨下,看著他凌亂的頭髮,破破爛爛的衣服和露出的傷口,最後是他的笑臉,只覺得手有些癢,想把人抓回去揍一頓。

封槐樂滋滋被他哥用一根麻繩套上去,剛一爬起來,腿腳一軟,就摔倒在地,他懵了一會,抓著封無為褲腿,委屈道:「腳好像麻了……等我緩一會。」

封無為抽自己腿,沒抽動,封槐已經不怎麼要臉地抱著他的小腿,靠著休息起來。

「……起來。」封無為道。

封槐變本加厲把臉貼上去,貼在他哥腿上,悶聲道:「不。」

封無為聽出了點什麼,把軟麵條一樣的封槐單手撈起來,掀開他褲子下擺,果然看見了血色的斑駁,他伸手一摸,臉色沉下去:「腿斷了。」

封槐一愣,偷偷看封無為臉色,過了會笑嘻嘻道:「我說為什麼使不上勁……原來是摔斷了,那只能麻煩哥哥背我回去啦。」

他還想說什麼,但是封無為一直沒說話。

這叫他有些惴惴地抬頭去看,恰和看著他的封無為對上視線——那一雙沉靜的眼睛,盛著他看不大懂的情緒,似怒似氣,卻又不盡然。

恐怕連封無為自己也說不清楚。

但封槐卻像是天然的、敏銳野獸,嗅到了那一絲端倪,被人所愛的端倪。

也是那一刻,他仿佛突然恢復了對疼痛的所有感知,即便是很小的傷口和疼痛。

封無為見他嬉皮笑臉,騰地升起莫名的火氣,又一次手癢,正要冷聲發作:「笑什……」

卻被打斷了。

小孩帶著笑,把冰涼涼的、柔軟蒼白的臉貼在他手心,隔著繃帶,眼淚滾過他指節,落到地上,消失了。

那笑容也在他的掌心裡消失了,變成向下的弧度和輕微得仿佛風吹的顫抖。

封槐此時尚不懂愛,卻天然地抓住了這端倪。

他從這一刻起,學會了通過疼痛、示弱、傷害,來獲取所需要的關注。

他後來為此做了許多常人無法理解的瘋事,逐漸忘記了,最初叫他突然打通心竅的瞬間。

但無論如何,此刻的眼淚和顫抖,是真實的。

「哭什麼?」封無為過了會,蹦出三個硬邦邦冷冰冰的字。

小封槐回答他:「腿疼……哥哥。」

「我想回家,你背我回去吧。」

封無為那股氣已經全消了,只默默記了一筆,遲早收拾這不知輕重的小孩一頓。

他呼出一口氣,將封槐單手抓起來,丟到背上,沉甸甸抓著對方兩條腿,開始往家裡走。

封槐先是有點僵硬,然後慢慢軟下來,把臉貼在封無為尚且單薄、卻散發著熱度的頸背,他的呼吸逐漸安靜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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