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未必有用。
然而望著裴璋烏黑的眼睛,她聲音不由自主地愈來愈低。
他睫羽顫了顫,輕聲道:「從偽君子變成傻子……也未嘗不可。」
阮窈忽然覺得有些後悔,可一顆心還是被他的話沉沉拉扯著,猶如浸在一罈子濃醋中。她張了張嘴,想要努力將這股酸澀咽下去。
有人待自己如此的好,她應當感到歡喜才是。然而裴璋當真是偏執得像個瘋子,可也偏偏是這樣一個瘋子,才會不論生死,都不肯放開她的手。
阮窈眨了眨眼,似乎眸中也進了霧氣,他的面孔隨之變得朦朧。
彼此糾葛至今,愛與恨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了。
像是二人同在山寺所度過的那場春天,雨水如絲如縷,綿綿不絕。她越用手去拂,雨線便落得越密,將她渾身淋得濕漉漉。
裴璋眸中映著一池波光,並不催促她,可又分明在等待著什麼。
她忽然為自己無可迴避的心軟而感到煩悶,不禁惱聲道:「這都是你的錯……」
而後對上他蒼白的面色,阮窈又說不下去了。
緊接著,她便聽見裴璋緩聲接過話:「……是。若非是我,你便不會在驛站受襲。若非是我,你也不必設法躲去盛樂,是我迫你在我與他之間做選擇。」
聽著他的話,她也不知為何,淚珠漸漸在眼裡打轉。
裴璋頓了頓,漆黑的眼裡閃過一絲無奈,語氣里含著安撫,輕聲道:「窈娘,是我的錯。」
滿腹心緒都被他全然看透,眼前的人,卻再不似從前那般居高臨下問詢自己。
意識到他當真在向著自己認錯,阮窈手指忽地攥緊了,然後微紅著眼,別開臉去。
*
憑藉透入石隙的幾絲天光,他們勉強分辨日升月落。
重雲不知從何處尋了點燭火來,總算不至於兩眼一抹黑,勉強可以辨物。
阮窈問過兩回軍營的事,在確信兵士不得不北上預先戰備後,神色難掩失落。
在這洞穴下待了兩日,說不上多苦,只是夜裡睡得不好,連帶著一顆心也怎麼都定不下來。
裴璋告訴她,此番來尋她之前,他便著人遞送書信給有所交情的望族求援,且薛將軍所率的兵馬亦會途經此道回盛樂。叛軍早是強弩末矢,否則何須以她的名頭裝神弄鬼。
他們藏身於此,快則三五日,慢則半月,必定會有接應。
阮窈從他的話里聽出撫慰之意,然而即便是這樣,她卻若有若無地察覺到,裴璋雖則對她極盡安撫,可也並非真如表面上那般平靜。
她素來要比他性急,而他常像是一潭沉寂無波的池水,如今卻也隱隱添了好幾道暗流。
她猜測著,裴璋興許是因戰事而焦心。他到底是將領,如今兵馬遠在盛樂城外,而他們不得不被困在這兒,他較之自己,必然要心切得多,便也乖巧地不再問。
無趣到幾乎要發瘋的時候,她就唧唧咕咕不斷同他說話。
自然不是什麼重要的話,多是些瑣碎的絮叨,她用這種方式來疏解情緒。可裴璋暗暗藏好的急躁,仿佛也會在這時反過來被她所慰藉,繼而抱住她,輕吻她的額頭、鬢角。
他退了熱,手臂上的傷口也總算沒有再滲血。阮窈也悄悄為自己鼓勁,畢竟二人此刻的處境還不算太差,一切應當都會好起來。
手掌與小腿的傷口漸漸不再那麼痛了,她便生出想要沐浴的心思。
可泉旁就這麼大位置,如今又與他朝夕相對,她沒法子驅趕裴璋,但也不願讓他端坐在一旁看。
直至等到夜裡,他入了眠,阮窈才悄悄然爬起來,輕手輕腳褪了衣衫下水。
破口染了水仍有些刺痛,所幸只是皮外傷,冬日裡也不必擔憂感染。
她抬手解去髮帶,滿頭青絲散落而下,還帶著幾絲涼意,激得她縮了縮肩膀。
下一刻,阮窈忽然聽到些動靜。
意識到是腳步聲的時候,她趕緊回過頭,連忙把身子縮在水裡。
「你怎麼醒了?」她實在鬱悶得很,這會兒只露了個腦袋,盯著前方熟悉的身影。
燭火自然是熄了,阮窈瞧不清楚裴璋的神情,也不知曉他要做什麼。
隨後,他默不作聲便開始寬衣,很快也舉步踏進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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